超過20年了，我對這些孩子的記憶仍然清晰異常，在我心目中，他們其實沒有多大的改變，雖然他們都成了媽媽，甚至有一個孩子的孩子，還回到建成當了我的學生。

我們相約在一家蔬食餐廳見面，第一個笑盈盈、氣喘喘的跑了進來，熱情洋溢的喊著老師，那聲音滿懷熱情，然後說：「老師，抱一下！」接著坐在我對面，我看這孩子淚水在眼眶裡打轉，這是當年我最放心不下的孩子之一，不是她壞，而是她有一個不斷出事的長輩。可那時她是多麼堅強、勇敢，國一就去打工了，有時壓力讓她情緒崩潰，我所能做的就是讓她的惡劣心情有一個正常的出口，她常說：「師母買過內衣給我，還給我一件毛線衣。」這我都沒印象了，印象最深的是，我每天出門要多帶兩個便當，父親有一次來我家，看到了，以為我是個大胃王。

第二個進來了，五年前她小孩要進建成唸書，她試著撥電話給我，電話裡還要自我介紹，我說不用了，你不就是雅萍，這孩子嚇了一跳，怎麼我還把她記得這麼清楚！然後我成了她孩子的「師公」，師公，多難聽！還是叫我老師吧！然後透過她我才和我這批學生聯絡上了，從此我的就放心了一大半，那幾個本來讓我擔心的孩子，女生似乎都有了好的歸宿，男生也都有自己的一片天。

第三個進來了，沒變，完全沒變，清純、善良、好命！那時父母疼，老師愛；現在先生疼，父母愛，永遠的幸福，美滿。這樣的孩子我虧欠她們很多，那時那一班太特殊了，太多人需要費心神照顧了，而這些乖孩子，就很少得到我的關注了！還好，我記得她課業除了數理，其他的都挺叫人放心的，我說的最多的可能是：「數學要多做！理化不懂要問！」老師忽略了，天公來疼，挺公平的。這孩子說：「老師，淑琪說，國中時如果沒有您，她可能挺不過來！」我心想：「還好，那時我知道要盡心盡力！」當老師的真要隨時鞭促自己盡力而為，這樣才不會後悔。

將近四十歲的人了，還喜歡玩自拍，玩個不停，玩得不亦樂乎！只是這個APP似乎抓不到我的白髮！沒關係，這樣更有得玩！我們好像回到國中時期，只是那時我的心似乎經常揪得很緊：立偉，你吃飯了沒？明珠你今天睡哪裡？淑琪你好嗎？辛酸的過去，美好的現在！現在她們聚在某一個人的家，享受豐盛的火鍋，溫暖的友情！孩子，人生還是有許多艱辛，期盼你們越來越好。

前些日子，在她臉書上讀到一段文字，寫的居然是我，她是這樣寫的：

當我還很小的時候，有一天我老師帶著我從水源國小走到我家，然後把我交給我媽，還跟我媽講了一些話(那時我好像感冒發燒)。我頭腦還留著二人一起走到一個大轉彎的畫面(那個彎，到現在白天我還不敢一個人走)，好像那時我不敢一個人走回家(怕那個彎)，那時候他在我小小的心靈裏種下了一顆愛的種子。

有一天上書法課，我後面那同學把毛筆放書桌前方，我往後一靠，沾到了白襯衫，開始哭，拿毛筆甩他，老師來「喬」，我使命的哭，腳後來踢到放在桌子底下的牛奶罐(每一個人都有，擦地板用的小桶子)，老師抱著腳又跳又叫痛(逗我，哄我)，說：「你看！ 人家把你弄一點，你把人家弄一身，還哭！」小時就很刁蠻！哈~~

假日的時候 好像去佈置教室，還是幹嘛，忘了！中午我們常男女同學，會去老師宿舍煮麵吃，自己冰箱拿東西煮，在老師那兒看這、問那的。我永遠記得老師有多愛我們「每一個」，到現在都還記得每一個人的名字，到現在還記得我小時候很愛哭。

畢業的時候，好開心的拿紀念冊給他簽，他竟然給我寫 ---温柔是女孩最重要的性格---這句話影響我一輩子，人生不管在任何有爭執的時候，重要的關頭，我就會想起這句話，好像是我的護身符。

我的幸福在12歲的時候，我的老師幫我下了定義。

當女兒開始教第一個學生的時候，我跟她說：「你要愛你每一個學生 ，然後你對自己要有要求，要做一個影響他們一輩子的老師。我想這是我回報我老師最好的方式。我好愛我的老師---張世聰。

我讀到這段話內心澎湃！慶幸當年專心投入教學，一心關照學生。30幾年後我去參加他們的同學會，有的早已升格祖母、祖父，說起小學生活仍然歡樂無邊，仍然感謝當年給他們的關懷和激勵。那時我對他們的課業憂心忡忡，對他們在求學歷程上將會遭受到的挫折擔心不已，可是現在看到他們各有一片天，每人認真的走自己的路，內心無限欣慰。

有一次，和美雲相約在淡水一家漢堡店見面，美雲說：「老師，這家的漢堡很好吃，好想帶您來享用。」漢堡的確美味，更美的是師生這一段情誼。美雲後來受託去陪伴一個情緒障礙的孩子上學，根據美雲的描述，這孩子有時溫馴如羊，有時暴跳如虎，偶而還會有攻擊性，美雲沈著以對，用愛包容，千百挫折，但一本初心，以「柔」克「剛」，她似乎永遠記得我在她畢業紀念冊上的題字：温柔是女孩最重要的性格。

當老師的，錢不可能多，地位不可能高，要得到多少尊敬就看你當時付出了多少。

建成8213的幾個孩子，約我去喝咖啡，看到他們的成長，看到他們的變化，覺得教書這個行業讓人充滿驚喜，讓人滿懷回憶，讓人覺得人生還是值得用心經營。

那是自學班，一連串「白老鼠」教改的第一個犧牲者，不用聯考，尚未基測，以在校成績作為升高中職的依據，學生自由參加，不想終日埋首書本的孩子選擇這樣的升學管道。建成是有良心的學校，雖是實驗，學校盡可能給最好的師資，可是沒有聯考壓力，孩子的讀書心態就鬆散許多。但我知道，三年以後他們還是要回到激烈競爭的行列，鬆散三年，以後恐怕要付出更多的代價，所以我主動要求，別人該上的第八節，別人該考的模擬考，我們一點也不能少。真的，三年以後，回到正常的學制，每一個人幾乎都成為班上的殿後者，第一年讀得很辛苦，我只能在背後鼓勵他們：「咬緊牙根，撐過去；低下頭來，苦讀書。」

那是台灣激烈變動的年代，威權解體，民主剛剛萌芽，孩子的心似乎也是躁動不安，感覺男生還好，就是有幾個脾氣火爆，甚至常常和家人吵架，有一次，有一個孩子居然徒手把家裡落地窗打破，第二天到學校時手腫成一粒超級大肉粽。

女生呢？分開來看，每個都很善良、乖巧，臭氣相投者聚在一起就很有得瞧！這群看那群不順眼，那群對這群很不屑，要說他們到底哪裡壞，我也說不上來！我稱那特別大群的為「七仙女」，他們今天告訴我：「錯，是『建成七閒！』」我寫信給學生就是從這屆開始的，罵太多，唸太凶，師生感情撕裂，教育效果幾近於零，寫寫信，談談心，小孩會懂的，而且還能個個擊破，那些信現在都不在了，否則現在師生把信拿出來，一定樂趣無窮。

經過二十年，變化好大！有的學生的小孩上小五了，有的肚子裡才剛有個寶，還是那麼調皮，直說：「老師，我看你肚子也不小，幾個月了？肚子別縮！」有的仍然待字閨中，那個當時笑聲超級豪邁的，現在依然聲勢雄壯！那個高中時叛逆到看到我就想躲的，現在演起婆媳之間關係時的神情，傳神極了，根本就是個戲精，難怪他弟弟成為大明星。那個護理師，年輕的不像話，和小五的兒子照相，看起來根本是姊弟！那個當時個個「集團」的潤滑劑，現在仍然溫暖而貼心，笑起來的樣子和二十幾年前沒兩樣。

建成8213的一位孩子打來電話：「老師，我是某某，不知道您今天晚上有沒有空？」我說：「有啊！要喝咖啡嗎？」這位小姐說：「不是啦！我想拿個東西給您。」我說：「喜帖哦！」這位小姐吞吞吐吐的說：「不是啦！見面時，您不能罵我喔。」我說：「那是喜餅？你結婚了！」這位孩子說：「對，我想拿個喜餅給您，和您分享結婚的喜悅，我知道您一定很高興我結婚。」我說：「那為何事後才報告呢？」

這孩子的理論，負責年金改革者請聽清楚，她說：「我知道您18趴快被革掉了，您的薪水要被打折了，我擔心您荷包越來越薄，老了怎麼辦！所以結婚沒讓您知道，事後才來報備，讓您放心。」我聽了有點感動，雖然我也很喜歡去分享婚禮的喜悅，看著學生走上紅毯，當面獻上滿滿的祝福給這些曾經從我身旁走過的每一位孩子。但這孩子的心思也很讓我動容。

見面了，先給一個擁抱，祝福走上婚姻之路，祝福成家立業。新郎帶著口罩，我說：「把口罩拿掉吧，讓我看看你。」新郎看來陽光，忠厚。我再看仔細，一對新人還真有夫妻臉。孩子，婚姻是要經營的，家庭是要夫妻一起打拚的，人生是要彼此扶持的，祝福你們快快樂樂，平平順順，攜手克服所有的困難，這樣的愛情更堅貞，這樣的家庭更溫暖。

新娘說話了，還比了懷孕的手勢，然後說：「老師，到時肯定請您吃滿月油飯。」然後一陣爽朗的笑聲直入耳膜，這新娘十幾年來完全沒變，樂觀進取，我喜歡。

又譬如前幾天，我的臉書上傳來一則訊息，她以為我可能忘了她，還仔細的介紹自己，她說：「老師您好，我是建成國中313自學班的學生OOO！先跟老師說一聲我要結婚了！因為以前念書的時候，受到老師的教導與諸多照顧，讓我能夠用很正面開放的心去度過每一天！所以我跟先生準備了喜餅，想和老師分享喜悅，不知道老師什麼時間有空呢？我們想親自送餅給老師，謝謝！」

這對我來說是雙重的欣喜！學生要結婚了，當然是喜訊，而這個孩子的出現也讓我歡喜莫名。這孩子小時候，受過燒燙傷，她的一條腿上留下了許多疤痕，因此而害羞、膽小，甚至有點自艾自憐，冬天還好，長褲可以遮蓋傷痕；夏天，因為穿的是裙子，就常常遮遮掩掩，我說：「孩子，你放心，你腿很漂亮的，但沒關係，你高興怎麼穿就怎麼穿！」慢慢的，這孩子心中的傷痕逐漸痊癒了，有時她還樂意和我說說療傷止痛的過程。

建成8510班的「玉米」，國中畢業後就隨著父母親搬回通霄了，結婚時，住台北的一群同班同學載著我，浩浩蕩蕩的去喝喜酒。一年多以後，「育子有成」，我接到玉米從通霄快遞來孩子的彌月油飯、蛋糕，真是有情的孩子！

前幾天玉米透過我們LINE的群組說：「老師，星期三你有沒有空，我要帶著小孩去看你。」我說：「當然有！」年輕人大老遠的帶著小孩要來看我，怎能沒空呢！接著住在台北的必強說：「我可以參加嗎？」原來必強是個好男兒，居然在家裡當奶爸，男生請育嬰假，難得！必強也要背著他的寶貝兒子來。

我們相約在學校附近的咖啡廳見面，必強先到，一手抱著他的寶貝，一手拎著嬰兒車，身上還背著嬰兒用品，笑盈盈的從計程車上走下來，大聲向我問好，我看著這種「排場」，內心非常感動！趕快幫他接過嬰兒車，看看才幾個月大的孩子，白白嫩嫩，眼珠子黑白分明，一臉聰明相。拍照時還對著我做「鬼臉」，抱在身上還真是「舒服」，奶香四溢，可愛至極。看到小孩，就是看到希望，就是看到光明的未來。

沒多久，玉米帶著夫婿阿軍，抱著小孩也來了，這小孩眼睛超級迷人，眸子炯炯有神，先對著我猛瞧，有點怕生的樣子，後來發現這「老人」沒有壞意，也就安心自在了。拍照時好像受過訓練似的，還能看著鏡頭。比起必強的小孩，玉米覺得自己的孩子「太瘦」了，其實依我看，這小孩長得還真不錯，健康最重要，胖些、瘦些何妨！今天看到這兩個孩子都非常可愛，看了他們叫我滿心歡喜。

這一班，還有一個學生叫阿瑋的，也常帶著孩子，夫妻倆三不五時來看我，阿瑋唸書時超讓我擔心的，他是個鬼靈精，點子多，於書本沒有興趣，和幾個聲氣相投的人玩在一起，精力無限。我們的理化老師叫「王秀屏」，阿瑋按照外國人名的唸法，叫理化老師「秀屏王」，不知您聽出端倪來了沒？他是說理化老師是個「SHOP WANG」！我記得為了讓這群孩子心能定下來，還分給他們各幾個花盆去種玫瑰，心有了寄託，時時不忘去給玫瑰澆水、施肥，真的種出好幾朵漂亮的玫瑰花。阿瑋後來娶了一位賢淑端莊的太太，第一胎生了一位千金，孩子逐日長大，幾次來看我，嬌羞羞的，也不太讓我抱，真是男女有別！後來阿瑋又生了一個兒子，大概要帶兩個小孩讓年輕父母「手忙腳亂」、「晨昏顛倒」，好久沒看到阿瑋一家人了，讓我好想念。

養小孩沒有那麼容易，經濟上，精神上都承受許多壓力，必強精打細算；玉米夫婿阿軍還努力兼做「副業」，玉米考慮再去上班，夫妻同心，利可斷金！我祝福這些勇敢的年輕人，加油！更謝謝你們老遠跑來看我。

年輕人，國家少子化的問題，全靠你們解決啦！